旅の余白

一名中年東亞女性旅人帶著行李走向晨光中的機場,懷裡抱著五把寶劍,回望旅館門旁留下的兩把寶劍

啟程日(一)。9.29

告別家人、悄悄住進機場旅館後,出發日照見了比行李更難整理的東西:中年以後對命運、非議與舊日創傷的敬畏。

終於要出發了。我先來到機場附近的旅館過夜。

告別鄰居與家人。真的很奇怪,心中竟有些不安。我曾以為,或許自己從年輕時就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本事;但在 44 歲這一年,我覺得自己變了。

可能是比起年輕時,我更相信命運與天地的暗示。說白了,就是變迷信了吧。

但這種迷信,其實更接近於在命運面前習得了謙卑。

年輕時,我也非常相信「我命由我不由天」、「雖千萬人,吾往矣」的那種決絕。

然而,從年輕走到中年,撞過許多次南牆之後,我開始多了一層帶著敬畏的審視。

儘管事在人為,決心與毅力卻都只是基礎。

天時、地利、人和,才是人最終能否站上風口的關鍵。

旅館房間的號碼,起初讓我覺得很不吉利:414,「死一死」。

轉念一想,在 44 歲這個年紀,414 也可以是「試一試」。其實,這也可以成為轉換視角的觀察角度。

境由心造。迷信歸迷信,天啟歸天啟。

盡人事,聽天命。全心付出過了,反正人類的生命也就只有這一回。

無法存檔,也無法物理重啟。我們對失敗的恐懼,讓我們逐漸忘記創造的可能。

出發去日本這件事,我只向很小範圍的朋友圈提過。

這也導致真的要出發時,心裡還會忽然閃過一個念頭:自己是不是真的過得很邊緣,竟然沒有幾個可以開口說:「嘿!我現在要出發去冒險了,要不要祝福我啊!」的對象?

「人到中年冒什麼險,一定是平時生活過得太爽。」這個念頭,是阻止我分享與公告這件事的理由。

指責其實從來不會因為年紀或身分改變而停止。

二十多年前,我義無反顧地決定隻身前往德國時,同樣也承受過許多非議與議論。

什麼不孝啦、沒有責任心啦、家裡有錢可以任性啦……等等等等。

身處一個沒有辦法真心祝福別人過得好的環境,

真的很可怕。

而有些心靈的印記,是無法輕易抹除的。

就像我跟遊學代辦碎碎念:啟程前一天,我突然跳起來,連菜瓜布和抹布都打包進了行李。

我當然知道這兩樣東西不值錢,也很容易取得;同時,我原本就沒有打算把它們帶回德國。

可是,這跟金錢和便利性無關,純粹是上海留學經驗留下的 PTSD。

試想:當你從很遙遠的地方歷經長途跋涉,進入一個為了那段特殊時期而安排的特殊場所;你以為終於有了落腳處,可以鬆一口氣,卻突然發現留給你的空間遍布灰塵,地上滿是塵埃與毛屑。這個時候,你真的能平心靜氣地躺上床,先喘一口氣嗎?

不行,臣妾我做不到啊~~

所以,搬進上海學生宿舍十幾分鐘後,我做的第一件事,真的就是衝到校園後門的店家買掃把與畚箕,假裝自己是到霍格華茲上學的學生。

就算代辦一再跟我強調,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日本,

但,who knows?人生沒有保證卡,對吧?

這種銘刻在心裡的「創傷經驗」與害怕,是無法輕易消除的。

到了出發這一天,我才更清楚地看見自己的恐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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