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1 父親的定義_01

父親應該是什麼樣子是一直貫穿我整個童年的疑惑。

那不是某一年、某一晚忽然降臨的靈光，它更像一根細刺，藏在日常最柔軟的地方，隨著我長大，不斷提醒我：有些詞看似人人都懂，實際上每個人握在手裡的版本都不一樣。

學校教我們寫作文時，父親往往是一種固定的修辭：是寬厚的背影、是忙碌的工作、是家中的頂梁柱，或者，偶而在雨天，把外套披到孩子肩上。

文學範本裡的父親，有時是沉默的山，有時是嚴厲的規矩，有時，是缺席。

缺席到足以成為命運本身。

社會新聞則把父親寫成另一種怪物：酒瓶、拳頭、失業、暴怒，或是可怕的失德之惡，這些父親，把孩子當成可以折現的物件，又或是當成自尊受損時用來發洩怒火的沙袋。

至於我的同學們，他們的父親就像千千萬萬個踏實生活的家庭。

他們會在學校家長日出現、會在運動會喊出孩子的名字、在家會和伴侶大吵過後又和好，會在孩子考差時責罵，也會和孩子偷偷放縱，整個週末躺在沙發觀看電視與偷吃零食，他們也不避諱和孩子們自然地擁抱。

小時候我常想：如果父親是一個詞，那麼它的意義到底應該是「溫柔」，是「責任」，是「陪伴」，還是「權威」？

我對這個詞的理解總像隔著一層玻璃。

玻璃並不冰冷，它甚至乾淨得近乎透明。

你看得見對方的輪廓、聽得見對方的聲音、也能感覺到對方伸手時帶起的風，但你知道，那層看不見的界線永遠都在。

你能靠近，卻不是走進；你能被看見，卻未必被擁抱。

我知道牧不是我的親生父親。

與其說那是秘密，不如說那是一種被安置在家裡的常識，像某個永遠不需要特別提起、卻無法否認的事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