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の余白

一名旅人冒雨停在日式會館外,手持兩封未獲回答的信,暖色窗楣上的五枚錢幣隔著格柵照亮她與室內的人影

委婉。9.25

兩封只回答時間與地點的回信,把我留在語境之外;理解與溝通若不能互相,再委婉的默契也只剩一道門。

舉世公認,日本是個委婉的民族;就如舉世公認,德國是個直接的民族。

委婉需要講究默契與共識。如果不是生活在同一個場域,或是擁有共同的記憶與想像,默契與共識並不會憑空誕生。

所以,外國人讀不到日本人的空氣,日本人則覺得外國人破壞了集體秩序。

這可能形成一種矛盾的現象與感受。

我們會說,在一個群體之中,個人性被抹殺到幾乎不存在。

可是,面對日本整體社會的排外情緒,或是在接觸單一日本人的時候,許多外國人都表示,自己時常會感受到強烈的「他・我」意識。

我想,這會不會是因為每一個日本人都太習慣把自己當作群體的一部分,也因此把群體意志當成自己的意志,所以顯得個人頑固,而且幾乎無法被改變?

因為習慣了間接、需要猜空氣的表達方式,所以身為外國人的我,是真的時常很難猜中日本人真實的內心。

舉兩個例子。

之前提過,我找到一家居合道的道場。他們接受短期拜訪與修習,師範在第一封回信中就提到,入門費為五千日圓,之後每個月的訓練費也是五千日圓。

我照例致謝,同時詢問:這些費用是否必須在我拜訪道場當天,以現金繳交?

當然,外國人不可能使用銀行轉帳這個選項;但我這麼問,是因為我通常不是一個身上會帶現金的人。同時,我記得,或者說,我以為,道場第一次的參訪通常算是「見學」。

所以,為求慎重,也不想自己先入為主地下定論,我便提出了問題。

師範回信時,只確認了時間、地點,對費用卻一個字也沒說。

我就只能默默地猜:這應該是在說,我還是要準備錢的意思吧?

第二個例子是,之前也提過,我正在尋求日本廠商提供一項特定服務。我在 inquiry 信中開宗明義便提出,會議溝通需要使用英文,因此陸續收到幾家公司的回絕信。

第一家回覆「使用英文沒有問題」的公司,回信的社長本人(如果真的是本人)曾在美國留學,也曾在矽谷創業。為了更好地確認雙方的合作意向與模式,我詢問是否可以先進行一次線上會議。

社長回信詢問:線上會議使用日文嗎?

我答:「不,英文喔。」

社長又回信:「如果線上會議使用英文,那就不行喔。英文的話,以郵件書面溝通往來就好了。」

我回覆:「如果這樣的話,那我們是否改為線下見面呢?請問我方可以使用 AI 的即時翻譯功能嗎?或者,貴社建議我方攜帶翻譯人員呢?」

社長的回信又只確認了時間與地點,對於是否可以使用 AI 即時翻譯,或是否建議攜帶翻譯人員,完全隻字不提。

這又讓我陷入困惑。

到底對方是什麼意思?既然最初表示可以使用英語,但到了需要實際口說的時候,卻又說不行。

難道,是我從一開始就誤會了對方?對方所說「可以使用英語」的意思,是只能透過書面以英語溝通?

我簡直被這一切迷惑了。

線上郵件往來更是連對方的表情都看不到。這樣要外國人進行日式文化解密,就更困難了。

理解與溝通都必須是互相的。希望我有機會,能夠更好地掌握破解密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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